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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投名状》:身怀利器,杀心四起

 

 

《投名状》的主题是媒体所津津乐道的兄弟情义吗?从头至尾,我只看到对兄弟之伦的反讽和解构。譬如“纳投名状”这一电影的命名行为,并非源自兄弟之情水乳交融般的投契,而是众人的不得已而为之:清廷的逃兵庞青云要带小村的壮士们投效官军,有人跳出来质疑他藏有私心,遂选择纳投名状,结为兄弟,生死与共。这相当于立契约,基点是众人的趋利避害之心理,内容是有饭一起吃,有财一起发,权益均分,只可惜保障契约效力的不是法治国家的法律,而是终日不见阳光的老天和各人的良心,后者极富变数,所以该契约的品质并不稳健,从订立之时就埋下了崩解的引子。

据我所接触的资料,在大陆上映的《投名状》有大量删节,其一即纳投名状的一组镜头。看过《水浒传》的朋友都知道,林冲逼上梁山,正值小肚鸡肠的王伦当政,怕林教头篡党夺权,便出了个难题,让他下山随便杀个人,以头纳献,表示做强盗而不反悔的决心,是为“投名状”——据说它还有一重含义,就是除兄弟命外,余人皆可杀,这本是《投名状》的要义。原版拍三兄弟杀一个无辜者,三人神情迥异,老大庞青云阴狠毒辣,老三姜午阳单纯而冷血,惟有老二赵二虎微具恻隐之心,下手犹豫。这一段相当关键,不仅在于交代“投名状”之由来,更是通过鲜明对照,暗示各人的性格及此后的命运。

做此剖解,并非要捅大陆版的伤口——谁让你不幸生在了中国;而是引出我的立论:连一个无辜的人都会杀,还有什么人不能杀?当杀人简单至如臂使指,杀人不再需要光明正当的理由,兄弟之情还能否成为制止杀戮的挡箭牌?谁能够保证,刀锋的下一次指向必定不是结义兄弟的咽喉或心脏?《全职杀手》里的杀手对女友说,我出去几分钟,杀个人就回来,这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;在黑泽明与希枢柯克的电影,杀死一个人却是如此艰难,艰难到令观众都不忍观看下去,这也是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——视如草芥,还是珍若至爱,《投名状》更接近前者。如果他人的生命可以随意轻贱,兄弟的生命凭什么值得珍视?兄弟之情,在一开始纳投名状那一刀刀击刺之时,就已被摧毁。

这么早种下了命运的谜语,后面则是对谜底的缓缓呈现。仍然是杀戮、权变,还有偷情。其实徐静蕾扮演的莲生最可怜,完全是解构兄弟之情的牺牲品。老三姜午阳对这位二嫂的感情很耐人寻味,他最后杀莲生那一节,让我想起武松杀潘金莲的经典桥段,那种夹杂着浓浓爱意的变态仇恨源自何处呢?兄弟之情?姜午阳不至于天真地认为,祛除了红颜祸水,三兄弟就能和好如初——哪来的“初”,姜午阳梦幻的“初”恐怕只存在美好的誓言之中?对莲生的杀戮只会扩大三兄弟之间的裂痕。这一点,如果不是导演的败笔,那么我愿理解为,戏中人已然被杀戮格式化,除了杀人或被杀,他们的头脑容不下别的操作键。

身体利器,杀心四起。《投名状》的历史背景虽然是十九世纪的清廷,实质上却可以概括为霍布斯定义的“自然状态”,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阶段。此间运行的权力逻辑很简单:杀人或被杀,端在于你有没有一击致命的利器。你可从各个层面构想“利器”的形状,而在我看来,《投名状》展现的最大利器,就是权力。庞青云一直向两位兄弟兜售他的理想,说到底,即对权力的占有。有多大的权力,决定了他能做多大的好事,杀多少、以及更便宜杀这些人。不止是他,清廷的大臣也在争权,作为最高权力者的老太后也在争权,欲壑难足的她不放心庞青云这个外人坐镇江南,于是在背后放了黑枪——自然状态战乱的起源之一,正是对权力这枚“大杀器”的争夺。

电影的收尾只可能加剧自然状态的幽暗色泽。“凡动刀的,必死于刀下。”三兄弟都死了:赵二虎死于庞青云为维护权位而下的毒手,庞青云死于姜午阳复仇的刀光和当权者猜忌的火枪,姜午阳自屠。老三最纯粹,实践着对虚无的兄弟之情的维系。老二最可悲,他的关云长式的红脸角色,注定了至死仍不知所以然(包括老婆被大哥偷),眼神迷惘,口中高喊着“大哥”——他的效忠对象,下令杀他的人(这种杀人于无形的利器,好象现代政党赖以为生的“意识形态”)。老大最可恨,因为他是三兄弟之间权力斗争的总导演,始终掌握着一定的主动权,无论阴谋还是阳谋,他都是发起者。三人都不得善终,更可能是导演的一厢情愿,因为历史之鉴远非如此公正。不过,看完电影,我们至少晓得了一个简单的事理,就是兄弟之情,同志之义,战友之泽,绝不可作为约束权力者之手脚的律令。

 

1219日《东方早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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